996的现实成因,以及中国互联网的寡头化趋势

996的现实成因,以及中国互联网的寡头化趋势

Marxism的话语突然支配了一次网络舆情,有点儿新奇。这也正是因为它能直斥其非,用直观有力的论证告知人们,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我更想进一步讨论的,是996的现实成因。

首先可以区分两种996,特定公司的996和全行业的996。许多人吐槽的那种无良老板、落后的管理模式,在市场竞争中是一定会被淘汰的,抗争可以让这种公司淘汰得更快。但全行业的996,本身就是由竞争带来的,因此是竞争本身难以消灭的,也是最值得讨论的。

全行业的996,又可以进一步分为制造业、互联网、金融三种。

制造业的996是最悲惨,最无望的。因为它是由国际竞争造成的,是全球贸易体系的结果。故而我同情这些年的劳工运动,但我认为他们目前组织工人、劳资谈判以改善处境的方向是无望的。当前跟19世纪、20世纪最大的区别在于,当时国际自由贸易尚未成形,各国工人在面对各国资本家时,博弈的场景是简单的。而当前,比我们更穷的国家劳动力成本更低,比我们富裕的国家在搞贸易保护主义。全国劳工运动是不现实的,因为任何一家工厂如果有“真正的工会”来组织对抗,要么老板跑路,要么这家公司在之后数年逐渐被市场淘汰。其实20世纪革命方兴未艾时,已经有这个趋势,当时人的回答是世界革命。世界革命已然失败了。那么退而求此次,要想在一国之内再按原来的办法减轻或解除工人的不利地位,必然要走向国有化,而国有化会带来严重的意识形态对抗、资本逃离以及西方的进一步封锁。西方国家现有的工会,与其说是通过劳工运动来保护工人,不如说是通过类似于中世纪的行业协会的方式来垄断市场、排除竞争,他们的国家首先是这个全球化体系中的资本主义列强,然后他们在内部再争取将这些掠夺而来的利益以更有利于该国工人的方式分配。西方的售货员过得为何比中国的售货员“体面”?本质的原因是这种国际体系的不公不义。尽管西方凭此掌握了某种道德高地,但若我们也有样学样,西方媒体不过夸奖几句,可是西方国家的企业却会毫不犹豫地将订单转往更加落后的印度和越南。秦晖说中国是以“低人权优势”来毒害了国际市场,这种荒谬的指责受害者的逻辑其实很容易驳倒,只需假设中国成为“高人权国家”了,那么西方愿意加钱购买更干净的消费品吗?中国既不能以世界革命推翻这个体系,那唯有融入这个体系为自己的国民求福祉,我们将来不似西方列强那样剥削第三世界,哪怕只是比他们仁慈一些,也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金融的996,我觉得混在劳工权益里是个伪命题。因为金融这个行业十分特殊,以资金、信息等要素,有时候是投资,有时候是投机,更多是制度套利,来谋取巨额利润。金融是市场需要的,但所谓的“金融民工”,已经很难再归入普通劳动者行列,尽管他们未必都是股东、合伙人,但本质上说,这个行业流行的高强度工作,一方面是作为雇佣者的金融公司以此来筛选出最强的专才,一方面也是专才依附于金融公司的资源捞钱的机会不愿意给别人分享。他们更像是自己开公司的老板,拼命工作是为了自己,用剥削理论去套,是很荒谬的。金融这个行业本身,就是马克思著作中分析的原始的工厂主剥削的现代化方式啊。

互联网的996,其实主要表现在中国。硅谷创业公司或许也有,但国外互联网巨头,普遍不存在高强度加班的情况。但我们要看清楚,所谓“国外”,其实主要就是美国,连欧洲、日韩,也谈不上有多少“互联网行业”。这是因为,互联网的马太效应特别严重,它首先是一种特别扁平的全球化,因此国际巨头尽归于最强的美国,其次它又因为规模效应会出现非常迅速的寡头化。因此我们看到的,其实就是全世界的互联网市场,尽数归于有限的那么几家巨头。他们稳坐互联网生态的顶层,需要做的,就是以最好的待遇吸引最好的国际人才,研发新技术、开拓新的经济领域,互联网的蛋糕已经被他们分完了,现在进一步地要分太空蛋糕、自动驾驶蛋糕。我国的互联网996血汗工厂,公司剥削码农得来的利润,远远不如这些巨头在以丰厚薪酬招徕顶级人才、豪掷巨资研发高新科技后,剩下的分红。

那么,中国为何会出现特殊情况呢?就是因为墙的存在,使得这个行业出现了事实上的超级保护主义,我国形成了独一份的、但又规模巨大的互联网市场。这个市场缺乏监管、尚未被完全垄断,因此,互联网的996,实际上是由白热化的竞争造车的。头条、抖音,甚至包括淘宝、微信,本质上都没有多么坚实的技术门槛,但作为互联网的商业模式竞争,是典型的赢者通吃。中国的互联网企业的老板,绝非是管理模式的落后才热衷于996,而是中国的码农确实在专业能力和创造力上不如硅谷码农,以996的方式使用这个码农群体,是最有利的。

因此,指望以修改开源协议的方式来改善处境是不现实的。中国码农的未来,就是中国互联网市场的寡头化。当寡头化最终形成,后来者不再有挑战的机会,市场的竞争自然会弱化,马老板们自然会以中国互联网市场的寡头利润,来支撑研发,与坐享世界互联网利润的美国寡头们,在新的经济领域竞争。这一天将很快到来。届时,IT码农的角色,恐怕与“金融民工”差别不大,都会是以信息等非实体要素、制度套利等竞争优势来获取巨额利润的从业者。

那么,最后宕开一笔,在这个热点事件中,打酱油的官方能采取什么行动呢?应不应该行动呢?我个人觉得应该,但不是因为这能有利于码农,而是因为码农作为高收入的“新社会阶层”,反对体制的比例很高,且有更高的移民倾向。官方如果限制996,并不会阻止中国互联网的竞争,但却可以使得这些企业大幅降薪的同时雇佣更多的程序员(继续竞争),提高就业率的同时,使得码农们更难攒够钱移民澳洲加拿大。而且,还能收获舆论上的主动。堪称名利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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